在传统生活与我们渐行渐远的年代,我们本不奢望工艺宗师的来临。但是,他还是与我们从容邂逅了,与这个时代深刻地契合,而又超脱地邂逅了,他鬼斧神工的艺术创造,成为了世界共同的审美语言,他博大而坚韧的内心,存储着中国传统最优雅的审美律令与生活道德,他心胸包容的天地,远远超越了那古称阳羡故乡宜兴的一隅山村,可是细细想来,那山那水其实已经是全部的世界价值的缩影。
顾景舟三个字,在当代紫砂工艺行业里,就象紫砂泥料本身的珍贵一样,具有“泥中泥,岩中泥”般的独特价值。在当代紫砂领域的每一个重要方面,都留下了这个上袁村人的深刻印记,即使在遥望此前自明末清初以来层出不穷紫砂大师的时候,他也以独立文化人格的价值体系得以站立在巨人的肩上。
在中国,失意的降谪仙子,往往具有最饱满的才情,顾景舟与紫砂的邂逅也是一种历史善意的偶然。双目有神、一表人才的青年顾景舟,有过仕途的憧憬,在清代就“家家做坯、户户业陶”的宜兴鼎蜀古镇,具备深厚文化功底与才华的他,理应重振祖先京城走马的风光,可是,一次突如其来的天花,沉重打击了年轻的顾景舟,得怪病的传闻与流言在那个农耕的有限天地里,顿时把这个少年亲手营造的 “墨缘斋”的书房天地倾覆了。
谋生的压力,使得这个18岁的青年无奈地进入了当地等同于农耕的制陶业中,紫砂壶艺就这样与它未来的泰斗宿命地结合了。从此,在他处无法证明的人生价值与人文情愫,被他以最酣畅淋漓的方式倾诉在他邂逅的这个特殊行业里。
顾景舟学做壶是有充分思想准备的,他曾经为自己起了个号叫“曼曦”,“曼”是柔美,“曦”是天色将明之意,其含义便是面前露出了美好的曙光,不远的将来一定是个辉煌的世界。这是明志,也是他的人生宣言,以后几十年的人生和艺术实践,验证了他最初的志向。
顾景舟在家学艺两年,悟性极高的他凭借深厚的文学功底,出手不凡,以其过人的才华很快在紫砂界脱颖而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在我20岁时,我就已跻身同行名手之列。”
洋桶壶是他早年做的最多的一种造型,长圆形身筒,十分端庄耐看。牛鼻形盖面略低,壶嘴顶端作斜面处理,别有一番风味。
(采访徐汉棠:做洋捅,最不能遮丑,光货的特点,线条差了一点就被放大,你的丑处亮处都没有办法掩盖。)
善于做洋桶壶,仿佛是小年轻学会了老生,没有石佛的禅定功夫,是难以成就的,打制、烧制过程都不轻易,所以顾景舟一做成洋捅壶,前辈们就看出他未来的出息。不仅是手上的硬功夫,而且,在于他不取巧,不回避的人生大气象。
在顾景舟出生之前的几百年里,紫砂已经逐渐建立了自己的话语价值,最为显著的是,紫砂行业有了自己的大师,这是一个手工行业成熟的标志,顾景舟在传统中摸爬选择,既有时大彬、邵大亨、陈鸣远的传统影响,又有自己的造型风格,从而在紫砂的流派中,形成了时大彬——陈鸣远——邵大亨——顾景舟一线的艺术脉络。成就了紫砂史百年出一人的佳话。
(采访高英姿:顾爷爷对时大彬、陈鸣远与邵大亨评价很高,认为邵的艺术是技进乎艺再进乎道,是天赋与修为的完美结合。更是他一生心慕手追的楷模)。
他自己曾说“邵大亨的主要作品,无一不精美绝伦,我仿制大亨作品的第一件作品,就是掇壶,作于1936年,经仿制邵大亨的作品,壶艺水平产生了飞跃。”顾的光货气质无疑有着邵大亨的风范,严谨中有着自在天成的感觉。先形似,后神似,最后有突破而形成自己的风格。
大师的这把仿大亨壶,上圆下扁,与盖面组成活泼弧线,与壶体上下对照,一繁一简,钮饰有线,线条均在肩以上,相映成趣,圆形盖,圆摘手,光洁素雅,极见功力。
不久,一个与以往大师们直接对话的机会终于来了,他应上海郎氏艺苑聘请做仿古作陶,直接面对历代大师的艺术表现与情感演绎,顾景舟面壁对话,顿悟古代大师的真传三昧,由仿古而参得了紫砂艺术之禅,从此破壁而出,飞龙在天,翱翔于自由王国。
(采访张守智)
1982年9月,故宫博物院请他去鉴定库藏紫砂器,结果发现一些陈鸣远的东西是他仿古时期做的,这一大一小两把是当时仿制陈明远的“龙把凤嘴壶”及“竹笋水盂”,造型端庄,施艺严谨,细部刻画尤为精到,分别为北京故宫博物院和南京博物院收藏。
此后的若干年中,他从曲折的人生际遇中汲取了手艺以外的可贵感悟,一九五五年,顾景舟遇见了仰慕已久的工艺美术家高庄教授,在他眼里,高庄是位手上有功夫的教授,而高庄则认为,顾景舟是他一生中见到过的有文化的手艺人。他很快便对紫砂的成型方法有了兴趣,不久就提供了一个紫砂壶造型设计,这就是后来声名远播的提璧茶具的最初设计。
提璧茶具一套九件,一壶,四杯四碟,茶壶盖面似古代玉璧,把把手为提梁式,故名“提璧”。整个茶具徒刑轮廓端庄周正,结构严谨,比例和谐匀称,虚实节奏协调,线面简洁明快,制作一丝不苟,寓巧丽于刚键之中,做到了内容,形式和功能的完美统一,1992年国家邮电部发行一套四枚的紫砂邮票,三枚为古代传器,惟一的一件现代作品就是提璧茶具。
晚年,50多岁才结合的老伴,得重病到上海治疗。时年69岁的顾景舟感慨万端地说:“她照顾我十年,我照顾她十年。”他似乎直接触摸到了命运的叵测,身世的迷茫,无休止的曲折起伏……
(徐徐的采访)
在这份沉重得悲凉的心境,和对亲人入骨伤怀中,寓居沪上的他,只能借着壶艺的彼岸,来暂离难以直面的现实的此岸。于是,他独创的鹧鸪提梁壶无声地诞生了。
抽象的形式,勉力支撑的孤独架构,忧郁的调性,由于有了完美的工艺,才更加呼之欲出,正是有了悲而不伤的优雅气质,才使得这把壶成为大师级的天问式作品。
(采访:关于鹧鸪提梁壶)
鹧鸪提梁壶以神似鹧鸪而得名。
这把“鹧鸪提梁壶”造型为扁圆形壶身,把手为三柱高提梁,侧看如一只飞翔的鹧鸪鸟,鹧鸪在历代诗人的情怀中总是凝结着悠长的无奈与忧伤,你听:“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采访:关于鹧鸪提梁壶)
1988年,国家授予他“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称号,以表彰他在发展我国工艺美术事业中所做出的突出贡献,他成为紫砂业获此殊荣的第一人。
一个大师的诞生是需要理由的,顾景舟的制壶技艺掌握得非常全面,有一套自己独特的整套从选矿、泥料配制、成型工艺到烧成的工艺知识技能。
作为基本功扎实的一代宗师,他花货、光货、方货俱佳,大梅花茶具是其花货代表作,雪华壶是其方壶力作。他名噪于”光货“造型,五十多岁以后深研光素器皿,完全靠造型合度准确,线面转换周正,触握舒适和色调雅合来完美一件作品。
(采访徐秀棠)
(日本NHK拍摄往事)
每个大师的灵魂都是独特的,一把壶就是一个美妙灵魂的依附,顾大师自己总结紫砂陶艺的审美四要素,也正是他自己作品的完美写照:“形、神、气、态”,从外部轮廓、神韵到气质、形态,都浑然一体,美仑美奂。仿佛又能依稀看见 “骨肉停匀,雅俗共赏”的邵大亨气质,和“莹洁圆满,精巧而不失古意”的黄玉麟风度。
(采访徐秀棠:综观宜兴陶都紫砂历史,上下几百年中的巨匠有不少,都以作品传世,但是没有脱粗豪能工巧匠的范畴,还没有把紫砂从一般意义上的手工艺品朝艺术殿堂提升,顾以其杰出的工艺水平和深厚的文化素养,大大超越了前辈。)
在传统的普通的日用紫砂壶大量实用的时候,催生了作为文玩清供的紫砂艺术的诞生,催生了紫砂艺术巨匠的诞生;在现当代生活取代传统生活形态的时候,大量的旅游工艺品需求的市场继续成为那紫砂艺术金字塔尖的肥沃基础,而收藏投资行为继续作为市场基础供养着大师们的劳作。今天的时代需求,也在呼唤新的大师的诞生。顾景舟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个时代的脉搏,通过与海外推广与经纪机构的合作,把紫砂的品牌牢牢地树立了起来,创造了以后几代人吃饭的根本。
作为事业的领头羊,他带领几代人为紫砂事业塑造地位与价值。他以博大的胸怀,精湛的技术,在紫砂发展史上写下了不可取代的篇章,是难以逾越的里程碑。正如著名美术大师亚明先生所评:“紫砂始于明正德,至今五百年,高手不过十余人。顾兄景舟当为近代大师。顾壶可见华夏之哲学精神、文学气息、绘画神韵。”
让我们再一次缅怀一代宗师、壶艺泰斗顾景舟:
顾景舟,原名景州,早年曾用艺名"武陵逸人”、“瘦萍 ”,“荆南山樵”,晚年爱用“老萍”。宜兴川埠上袁村人氏。

